5月15日下午大约2点钟的时候,距离5·12汶川特大地震发生已近3天。大范围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摧毁了通往映秀镇的公路和通讯,没有人知道镇子里的情况究竟怎么样。我们只能跟随着救援人员,沿山路徒步往里走。
沿途,到处是成群结队从映秀镇逃出来的灾民。这时,我看见一个背着人的中年男子,朝我们走来。
这是一个身材瘦小、略有些卷发的男子,面部表情看上去还算平静。背上的人,身材明显要比背他的男子高大,两条腿不时拖在地面上。他头上裹一块薄毯,看不清脸,身上穿着一套干净的白色校服。
同行的一个医生想上去帮忙,但这个男子停住,朝他微微摆了摆手。“不用了。”他说,“他是我儿子,死了。”
在简短的对话中,这个男子告诉我们,他叫程林祥,家在离映秀镇大约25公里的水磨镇上。他背上的人,是他的大儿子程磊,在映秀镇漩口中学读高一。地震后,程林祥赶到学校,扒开废墟,找到了程磊的尸体。于是,他决定把儿子背回去,让他在家里最后过一夜。
紧跟程林祥的,是他的妻子刘志珍。
那一瞬间“天塌了”
5月21日上午10时,,我们决定,开车前往水磨镇,去找寻这对夫妻。
下午3时许,在山下的一个救灾帐篷前,我们终于找到了程磊的母亲刘志珍。
程林祥的家,在连山坡村的半山腰上,一座贴着白瓷砖简陋的三层小楼。这本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程磊96岁的曾祖母还健在,爷爷奶奶还能下地干农活。这对只有初中文化的夫妇,原本在镇上的一个建筑公司打工,他们每个月收入的一半,都要用来供养两个孩子上学。
地震发生的时候,程林祥夫妇都在镇上的工地里干活。一阵地动山摇之后,镇上的一些房子开始垮塌,夫妻俩冒着不断的余震,往家里跑。
家里的房子还算无恙,老人们也没受伤,没多久,在水磨中学上课的二儿子程勇也赶到家里。
在持续不断的余震中,夫妻俩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13日早上7时,他们冒着大雨,前往映秀镇的漩口中学,寻找在那里读高一的大儿子程磊。
夫妻俩穿过人群,来到了漩口中学前。逃出来的孩子们,在老师的帮助下搭建了一些简陋的窝棚。他们找遍了窝棚,只遇到程磊班上的十几个同学,他们都没有看见程磊。其中一个同学告诉程林祥,地震前,他还看见程磊在教室里看书。
那一瞬间,夫妻俩觉得好像“天塌了”。
他们发疯一样地冲上了废墟,翻捡起砖块和碎水泥板,用双手挖着废墟上的土,十指鲜血淋漓。
一遍遍地呼唤儿子的名字
15日上午10点钟左右,程林祥夫妻又站在了漩口中学的废墟前。“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在召唤”,程林祥绕到了废墟的背面,走到了一块水泥板前,他把身子探进那条20公分左右的缝隙,便看到了儿子和另外两个同学的尸体。
程林祥不知从什么地方捡来了一根铁镐,用力地砸着那块巨大的水泥板。半个小时后,水泥板被敲成了碎块,他俯下身去,把儿子从废墟中拉了出来。
程磊的身上没有血迹,他的致命伤在头部和胸口。后脑上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数吨重的水泥板,把他的胸骨全部压断。
母亲想给他换上带来的新衣服,但程磊的全身已经僵硬。夫妻俩跪在他的尸体前,抚摸着他的手脚,一遍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几分钟后,程磊的四肢竟慢慢地变软,母亲把他身上的脏衣服扯下,为他套上了干净的校服,然后在头上裹上了带来的薄毯。
程林祥把儿子背到了背上,他停住身,掂了掂儿子身体的重量,走上了回家的路。
“我要带儿子回家,不能把他丢在废墟里”
在采访中,我问了程林祥一个很无力的问题:“你想过吗?回去的路上会有多危险?”
“我要带儿子回家,不能把他丢在废墟里。”这个原本貌不惊人的男子身上,突然间散发出一种平静的力量,“我只想,我每走一步,他就离家近一步。”
正在长身体的程磊,身高1.65米,已经比父亲高出了2厘米。趴在父亲的背上,他的双脚不时摩擦着地面,每走几步,程林祥就要停下来,把儿子往上掂一掂。
程林祥把儿子的双手绕过脖子,轻放在自己的身前。一边走,程林祥一边和儿子说话:“幺儿,爸爸带你回家了。你趴稳了,莫动弹啊。”
儿子的身体在背上起伏着,带出的一丝丝风响,像是一声声呼吸,掠在程林祥的脖颈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儿子还活着,还像小时候那样,骑在爸爸的身上,搂着爸爸的脖子。
晚上8点,程林祥夫妻带着儿子,终于回到了水磨镇。那一刻,夫妻俩突然间觉得身上的力气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一下瘫软在地上。 据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