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协和医院。
洁白的病床上,秀兰——我的姨妈侧躺着,半露着的晦暗的面堂,呈显安详,想是睡了吧。记忆中丰腴娇娆年轻的身躯,如今已变得单薄如一节枯木,硕大的棉T恤裹在身上,空荡荡的挂着,这一刻我才清醒地记起病历上清楚地写着“於秀兰,女,62岁。。。”,已愈花甲之年了呀。
想来姨妈总是好命的,十九岁嫁了镇上的穷小子敏。虽然婆婆是个嗜烟嗜酒的剽悍女人,最穷的时候家里仅剩三片红薯干都能拿去换酒,但那时候的敏——我的姨丈却是个颇有志气的青年,长得也俊朗。九十年代初开始发家,日子蒸蒸日上,敏成了当地建筑业叫得响的人物,儿女也渐渐出息,别人说这是秀兰旺夫。
后来秀兰发现了敏的不正常一一对于妻儿甚至孙子的不耐烦,经常地不着边际地喊忙,后来发现跟某市里女领导来往密切,再后来发现二人共置了小房,再再后来就是东窗事发,而秀兰的表现一直是从容大度的。直到今年五一节后秀兰几乎眨眼工夫暴瘦下来一一她撑不住了。我不由掩嘴低声抽噎起来。
秀兰大概听到声响,觉醒了来。见了娘家人,深陷的眼晴刹间明亮起来,低低地唤着招手示意。我看到秀兰撤去各种仪器、管子后留下的一身斑驳孔洞,看到她因为起初的病因不明割了缝,再割再缝的刀口还有最后一次从心窝至小腹那条长长的足有五十公分的刀口,我的泪又来了。
三个月,由于腹腔积水,放疗化疗,抽血化验,抽血化验……三个月几乎尝遍了所有医疗器械,终于确诊,而癌细胞也疯狂地彭胀扩散转移。我听到敏在下面一边收拾一边咕哝“兰,我们不要放弃,哪怕我便卖房产”。
“呵呵,当初都以为没指望了,来京前拍了不少照片,来看看。”秀兰牵牵嘴角,有种九死一生的幸运。我看到她颤微微地从枕下抽出一个已经摩梭得起了皱的牛皮纸信封,不知是否因为手的无力,大把的照片滑落下来,我错愕…… 照片上竟一律都是大片明黄翠绿的卡通背景,一家人簇拥着,满脸堆笑眼睛放光。秀兰面色差得很,暴瘦的身体虚弱得似乎连挺直腰身的气力都没有,松驰得似叠了六十层的眼皮无力地搭着早已失神绝望却还倔强撑开的双眸,再也没了往日的优越,僵硬勉强的笑靥硬生生挤上巴掌大土色的脸庞。怀里的孙子一个八岁,一个十二,开心的笑着像往常每年春节照全家福一样,眦着凌乱的牙齿,偎依着。
我想拍照对于孩子,总是件欢欣鼓舞的事情吧。我的双目再次被这扎眼的明黄翠绿刺痛,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烫手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