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你瞧,这老朱。今天是怎么了,我不过随口说说,他倒不放了。”柳夫人起身,给二位斟满茶,也给自己斟了半杯。
“好好好。老柳,咱们今天晚上,趁这清爽的月亮,还有,柳夫人煮茶的美意,咱们就不谈那些惹人心烦的事了。”
“依你吧。你说谈什么好就谈什么。”
“以前,我们是从螺丝钉谈起的。一颗螺丝钉在人的眼中,除了那些能和螺丝钉打交道的人之外,怕是都瞧不起它的。尽管学生在学校也受过一颗螺丝钉之不可小看的教育,然而真正能明了的又有几人呢?”
“螺丝钉如果真要不小心掉到人的眼中,那不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了么?小看自然是不敢,怕是要被消除干净才算数的——老朱,喜欢喝走的时候带点家去,也给嫂夫人尝尝。”柳夫人说完,起身进了厅堂。
“不用麻烦。你嫂子她不爱这些,但她也和你一样,喜欢搬弄一点小玩意儿。你俩要在一块儿,估计三天三夜也讲不完那些小小玩意儿的乐趣。”
“呵呵。哎?老朱,你倒是往下说啊。”
“小看和不敢,恐怕都不是人们所追求的目标,以及那些目标之后的自然。我们不防就从自然开始。”
“从自然开始。嗯,好。趁这花前月下,很适合很自然。”
“可是,螺丝钉不论作为一种渺小的物质,还是它能引申出多么宏大的精神,都不可以小视,都不可以舍弃。柳夫人不让谈礼义廉耻,其实我也不想谈礼义廉耻。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谈礼义廉耻还不如就谈一个‘利’字,设身处地简单又直观。不过,这又不免落入柳夫人‘等等之类’的范畴。”
“不说谈自然吗?怎么又挠回来扯上利了?”柳夫人正要坐席。
“你先听他把话说完。对了,我的烟。别老藏我的烟,此等辛苦劳动既不赚钱我又不认可。”有外人在的时候,柳并不自己去找他的烟。此时他只是撒开两条胳膊,两眼盯着前方,模样看上去像个因为做了一件自以为了不起的事而等着妈妈奖赏的顽皮的孩子。两手空荡荡落在那里,俨然什么好也没捞着,可是如果柳夫人的脸上照旧展了那朵温存的笑,哪怕只浅浅一抹,他的心就被填得满满的了。
“哈哈……柳夫人又开始藏烟啦,老柳啊,我们老熟人不说见外话。像现在的时局并不让人放宽了心地生活,前程远大的奋斗倒不如有一丝永久的青春的甜蜜荡漾在胸怀。你两个一点都不像老夫老妻,倒像是刚刚蜜月归来,正准备居家过小日子的新婚痴燕。”朱是习惯了作表面文章的人,他本打算说“嗔”燕,舌头一拉就成了痴燕。
柳端坐在椅子里,听着听着,像是已忘记了那根烟的迷惑而单单等着柳夫人。
“可见,虽然无数人利字当头,然而总也有利字到不了的去处。‘纵使千年铁门槛,终需一个土馒头’,人生再漫长,百转千回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也许随意的几句劝慰的话,一壶花茶里不知熬掉多少无用心思才沸腾起来的水,夫妇二人西窗煎烛一夜的促膝长谈……这些都是利所不能抵达的地方。”
生活中那些嚼起来毫无乐趣的琐碎滋味,和挤不进天堂又下不得地狱终日六神无主失魂落魄的闲言碎语,如果不合时宜地随口说出来,仿佛钱袋里的一枚仅有的银元将要被小偷窃走,却因小偷一时失手而幸免于难地掉在光洁的地板上,“铛”的一声脆响。像树上的一颗石榴熟透了落到自家的深井里;像远航的船检测到此岸的灯塔而终于离了彼岸;像美人的一头被油梳顺了乌黑亮泽的秀发散在闷热的空气中。
在月光明朗的晚上,让人捉摸不透的长时间隐蔽在人生深处的那些可想而不可知——也许人真是有点细腻的,细腻成为一种无需任何修饰的于平平中展示出生命最原始状态,粉尘般的韵致。
朱的话语不知怎的,起到了长久以来都窥觅不见的催眠的漫延,二人都懒懒的,空气里飘浮着间或一些从旁拾物的只言片语。朱也并无起身离席的意思,因为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贪恋那晚的月色正柔夜风清湛。
柳夫人已入席,问二人刚才都说些什么,仿佛听见时局动乱偏安一隅之类。然后又笑着说:“烟是我藏的,我乐意奉献,不觉辛苦。更不指望能在政治上获荣誉和在精神上得嘉奖。”
“老朱,怎么又要打战了?报纸广播天天都在说现在是和平年代了。浪费那瓶红酒了,唉,放在柜子里也不比喝下去强多少。”
“是,没准哪天打到这里来,我们少不了都得寻各自的门路。不过,柳夫人大可以放宽了心,有老柳在断不会让你吃苦头。”
“真要到了那时候,她一样会紧张,比紧张她自己更紧张,她害怕我吃苦头。哈哈。”柳端着茶正要喝,听朱这样夸自己,自己也不妨如法炮制夸赞柳夫人。夸柳夫人好就等于赞美自己。自己的能耐,自己的度量,自己识人的眼光等等,有时需用别人的光辉照耀着方能与世人一起有目共睹有幸得见。夸完之后柳的脸上已熠熠增辉,会不会品茶倒在其次。
“如果往南走,也许会好一点,美国人的路怕是要修好了。我看也未必像报纸上说得那样油光滑面,他们总是不愿割舍自己一点资本家的血脉,不在中国赚钱赚得昏天地暗恐怕是不会走的。”
“走?‘小敌去,大敌来矣’。一大块肉饼挂在荒野,不吃素的动物种类繁多。”
“老柳,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着什么国家主义国际主义都成虚空了?柳夫人,你说是不是?”
“我没逛过什么美街欧街,在报纸上窥中文版之一二未身临其境又不通外文无可对照故不信所以,国际上的事情,我真是不知道。不过,要说到国内,我可经验丰富。且不说什么跟着老柳走东串西南下北上,反正在国人心里,这界限其实就是无限制。既然这样,自然会允许自己人去抢夺也欢迎外国人来抢夺了。所以我说不要讲什么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这种泛泛的东西,如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全是这文化那文化,以前我们对舶来的思想畏而拒之,但很多男士似乎从不介意自己穿西装打领带,尤其是想在一个时尚淑女面前讨得哪怕半分好的时候,表现出一股坚持不懈战胜一切困难险阻的精神,但我以为那是不必赞赏的作风。”柳夫人话锋至此,忽觉气短,于是喝了两口冷茶。朱柳二人早已在从前谈螺丝钉的阶段识得柳夫人之话锋所向所向披靡,于是他二人只端正一旁静静等待。
“比如我们以前争论的那些,究竟一种‘达才’的文化是理想的文化,还是一种‘达情’的文化才是理想中的文化,可不管哪一种得胜,或二者都不得胜而不得不退居一侧被第三者夺此殊荣,又能说明什么?从此又增添了许多批评的声调说那第三者虽是理想的却未免显得太不现实。于是,倒不如‘达才’与‘达情’这两个虽不甚理想但至少较贴近现实能通过政令法度去实施更妙呢。美妙的东西若不能用,光光的一个摆设,就像那瓶红酒,喝与不喝其实是一样的,可是,喝与不喝真是一样的吗?”
“倘若真能‘达’,倒也不妨,怕只怕不达或达不到就开始‘媚’。‘媚’之劣根一旦性如野草,亦可知星火燎原并没什么好可喜好可怕,也没什么值得忧值得恨的了。每当春风吹过,这世代心性相传的野草之性,以一种无可抵御肆虐到底的顽强生命力在陆地上漫延时,仿佛一场温疫,使人人自患后脊梁将有一种被抽空的冰凉。”柳说到这儿,扭头对柳夫人说,“夫人,倒茶,夜风有些冷了。”
“老柳此话严重了吧。上回你们夫妇两个同时互相献媚,当着我老朱的面拥吻,害我一身鸡皮疙瘩怕掉在你家地板,所以只好不辞而别,然,老柳,我肯定那不是后脊梁在作怪。哈哈哈……”
柳和柳夫人都没想到朱会这样猛然出招,一时想不出话应对他。二人分别同时中招,于是就像两段副曲那样只当在给主旋律配乐似的,散漫的笑着笑着。
柳夫人端了一小盘自做的家常点心放在小茶几上,一面问他二人还要不要添茶,自己又坐回了椅子里。她恶风寒,所以身上披了条淡紫色的羊毛披肩,一看就知道是昔日上海那些名贵的橱窗里摆放着的外国货。他们往年居家上海的时候,柳亲自陪她一起挑选的。像这样的小物件,有很多因为路途遥远都留在上海了,可这条披肩,不管到哪儿她总愿意放在身边。夫妇二人因为有许多共同的兴趣爱好,终日都喜欢粘在一起,再加上细看来又有几分相似的相貌,不熟悉的人只当他们是兄妹两个,熟悉的自然拍手称赞那是多么耐人寻味的夫妻之相啊。
在离开上海之前,柳叮嘱她不要把那些外国货拿出来,以免不小心触怒了旁人的心弦而惹来不必的事端。生活就像这样,无形中被化分了若干区域,人们或者需要的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展示,使眼前的热情或者悲怨,都无关自己的过去和将来,至于当下,最好能像隔着朝代似的流水那样已被时间拖走无影踪,相逢和离散大家都无碍。
今晚的月亮是圆的,出门的时候竟没瞧出来。朱一边想着,一边打算着夜色渐深,也该告辞回家去了。然而,回到家中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呢,那大概不会像今晚的圆月那样,只要屈指算算便可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圆。而眼前这对夫妇,天知道他们先前是为了什么事情怄的气,可现在二人眼中柔情蜜意,都快让人嫉妒死。
柳坚持要送朱,柳夫人裹紧了披肩靠在院门口,听他二人仍兴致浓厚的一路谈论。两团黑影渐渐地变成两圈惹泪的干燥,随着凉爽的气流消失在黑夜里。
她关了院门,度步在院子里,突然,她发现被昨夜风雨打落的满地细碎竟如此安宁地躺在光洁的地面上。她想,若是落到清魂返故乡的时候,谁还去管什么入得人间地狱入不了人间悲喜?当她再次听到丈夫的脚步声从不远处踏过来,所有的担心和疑虑都化作这满月下的一腔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