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的 手
郭萍
一
雪儿从小就看惯了父母的冷脸。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让她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父亲的大男子主义是爷爷留下的,是这个家的传统,无人可以改变。母亲没有发言权,包括思想上都要和父亲保持一致,否则日子是不会好过。在这个家中,哥哥和弟弟是有特权享受父母的优待的,父亲高兴的时候,还会用并不长的胡子扎弟弟的脸,逗得弟弟哈哈大笑。每每这个时候,雪儿便悄悄地离开。她知道,父亲的笑脸面对她时,立刻就会换成冷脸,谁让她是个女儿身呢。
当父亲的手又一次抽向雪儿的脸时,她明白了,她永远也不会得到父亲的爱,哪怕只有哥哥弟弟的十分之一也行。今天晚上的事情足以证明她这个想法。
在雪儿的记忆里,不论她做什么事,在父亲的眼中都是错误的,就连弟弟欺负她,父亲的巴掌也总是抡向她。今天晚上,看雪儿洗衣服,弟弟把脏透了的臭鞋扔到了洗衣盆里,雪儿把弟弟的鞋拿了出来,弟弟竟然哇哇大叫,于是父亲便不分青红皂白,雪儿的脸上也便有了五个巴掌印。
雪儿望着父亲那张生气的脸,不知所措。不解的是母亲也站在父亲的一面,对她连声责备。雪儿不再指望谁能来帮她说话了。在这个家中,只有哥哥对她很好,但哥哥是绝不敢和父亲顶撞的。两个不懂事的弟弟已经让雪儿吃了不少苦,他们怎能在父亲生气的时候帮雪儿呢?
雪儿把洗衣服盆重重地放到了地上,扭身冲向茫茫的夜色。
夜色凝重,星星在天空忧愁地看着雪儿。尽管在夏夜的傍晚乘凉的人很多,但雪儿仍然觉得自己是孤单的。雪儿不顾四周,想不起应该到哪里去。茫然地走了好远的路,她想起了梅。梅是她的同学,也是她的好朋友。
在高中学生宿舍,梅让出了一块地方。宿舍的同学都睡着了,雪儿无声地流泪。梅用手巾温柔地擦着雪儿脸上的泪痕,轻声细语地安慰雪儿。
有人说,女儿是父亲的前世情人,因为前世没有爱够她的情人,才在今世追随情人来到了他的身边,做情人的女儿。所以,父亲对女儿的疼爱是无人能比的。这是梅说的。梅在家里极受父亲溺爱的,她在家里是最小的,三个哥哥都和父亲一样地疼她。当梅看到雪儿脸上的五个手指印后,满脸都是泪水,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梅静静地看着雪儿,满脸困惑:“雪儿,为什么你不是这样的呢?为什么你的父亲总是打你,为什么呢?”
雪儿没有回答,不是她不愿意回答,而是她回答不了梅的问话。从记事起,她对父亲的感觉就是害怕。每当雪儿看到父亲用不是很长但是很硬的胡子扎两个弟弟的脸时,她就想让父亲的胡子也扎扎自己鲜嫩的脸庞,可是父亲每次伸过来的总是使她痛苦的那双手。父亲的手好重好重,风雨过后,她鲜嫩的脸庞就能印上父亲的巴掌印。
躺在梅的床上,雪儿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她的手放到了嘴角边,那儿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是多年以前父亲对她扔脸盆的杰作。
雪儿还是回了家,但她不想再同父亲说一句话,只在有事的时候,才小声地说给母亲,由母亲转给父亲。
“明天,你不要上学了。”又一个晚饭后,雪儿在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兀自地抽着烟,吐着浓重的烟雾,突然地冒出一句话。
雪儿疑惑地停住了手,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哥哥和弟弟,他们谁也没说话,都用一种不熟悉的目光看着雪儿。雪儿又看看母亲,母亲叹了口气:“雪儿,家里穷,让你哥和你弟上学吧。以后,你大了就找个人家嫁了吧。”
雪儿又回头看看父亲,她仔细地看看父亲那张并不陌生的脸,在那张脸上,找不到一点点慈爱。
雪儿的脑袋麻木了,她踉跄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天地,躺在炕上,一声不吭。她想哭,却没有眼泪。她的心里只有恨,她恨这个家,恨这个从懂事以来就没有得到过温暖的家。雪儿想了好久,她悄悄的收拾好了自己的衣服。开了门,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