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雪儿如愿以偿地来到异地工作。上班好长时候了,雪儿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哥哥来信责备雪儿的自作主张,同时告诉雪儿,想着回家给父亲过寿。父亲今年六十岁了。哥哥在信中又告诉雪儿,波结婚了,妻子是乡长的女儿。
雪儿捏着薄薄的信纸,她又想起了父亲的巴掌,仿佛又听到了父亲的骂声,她习惯性地捂住了脸。
深夜里,躺在宿舍的床上,雪儿用手巾遮住了脸,她的脑中又现出了波孤独的背影,耳边又响起了父亲的辱骂。雪儿的心脏又开始疼了起来。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雪儿明白了许多道理。她理解父亲,时代塑造了父亲的性格,生活的磨难让他的脾气暴躁,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让他对自己不太关注,大男子主义的做法让他不允许妻子儿女有自己的主张。可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毕竟是血浓于水呀。雪儿想起了病床上父亲的那双手,想起了捏着自己被刀割破的手到处找纱布的父亲,泪流满面。尽管雪儿没有回家给父亲过寿,但她还是把工资的一多半寄回了家。
雪儿有了对象,一个自己深爱同时也深爱自己的人。可是雪儿也清楚由于没有征求过家里的意见,这很可能是会有个无言的结局。年底回家的时候,雪儿把对象领回了家。一切在意料之中,在父亲的辱骂声中,雪儿带着她的对象匆匆地离开了。也在意料之中,雪儿离开了她深爱着的人。还是在意料中,感到绝望的雪儿对着自己举起了锋利的刀。这一次却在意料之外,雪儿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
对生活感到绝望和万般无奈的雪儿,就那么随便地和一个男人结了婚。儿子八个月大的时候,她领着丈夫和孩子回到了娘家。满桌的酒菜没有堵住父亲对雪儿的辱骂。两个弟弟已经懂事,和哥哥一同劝父亲,无济于事。那天,雪儿一口菜也没有动,一句话也不说,流着眼泪,抱起孩子,跟着丈夫住进了旅店。
丈夫不能理解雪儿,婆家人也转变了对雪儿的态度。小姑子对雪儿百般挑剔,婆婆对雪儿更是冷嘲热讽。雪儿不去解释什么,多年的习惯使她养成了沉默,即使是再大的委屈,雪儿也能够忍受。她在苦心经营自己的家,想给儿子一个和睦的家。可忍耐换不来尊敬,苦心得不到理解,在又一次面对婆家人的辱骂后,雪儿把桌子掀了,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丈夫伸过来的手。
尽管雪儿不再对任何人提自己的娘家,但在梦里,她总能梦到父亲的巴掌和辱骂。奇怪的是,偶尔还能梦到父亲那不多出现的惭愧的脸和为自己包扎划了口子的手指的情景。她不再恨父亲和那个家,但多年的习惯让她不愿意再回那个家。
当父亲躺在医院的太平间时,雪儿才匆匆地回到了娘家。在太平间里,雪儿第一次这么近接触父亲。望着父亲平静的脸,雪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父亲真的不会再对她辱骂了吗?
雪儿悄悄地来到了父亲的面前,她慢慢地摸摸父亲的手,父亲的手还有余温残留。
雪儿想不明白,怎么会呢?这怎么会是经常打她的那双手呢?这是一双多么温暖的手啊!握住父亲的手,雪儿禁不住泪流雨下,心脏一阵抽搐,她跪在了父亲的身旁。眼前现出了父亲那双惊恐不安的眼神,左手的无名指微微有点疼痛,那是父亲的手曾用力地捏过的地方。不要这样,不要!雪儿在内心狂喊。如果可以用自己的痛苦换回父亲的生还,雪儿愿意。
一缕轻烟送走了父亲,雪儿无语地看着那轻烟慢慢地消散,恍惚中,父亲好像又站到了她的面前,伸出了平日里打她的手,轻轻地帮雪儿擦着脸上的泪痕。
父亲走的时候渐近初冬,北方的昼夜温差大,早晨的空气很凉,阵阵冷风吹得雪儿全身发抖。哥哥走了过来,扶住了雪儿微微颤抖的双肩,把衣服披在了雪儿的身上。雪儿轻轻地问哥哥:
“哥,你会像父亲对我那样对待你的女儿吗?”
“雪儿,不会!我会好好地对待我的女儿的。”哥哥的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雪儿松了口气,是的,一缕轻烟已经结束了父亲的时代,结束了雪儿长期以来的心悸。雪儿深深地懂得,一切都像会过去,消失的流水能带走所有的怨恨,和煦的阳光也能照遍所有的角落。岁月在悄然而逝,什么都可以忘却,但骨子里的亲情永远忘记不了,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